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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跨越时空的愤怒(2)

沉默之心 作者:(加)莱安·德康


     

派崔克的新系主任是从别的学校挖来的,他原来那所学校显然面临募款困难和预算缩减。某一天,派崔克应邀前往主任办公室共进午餐,顺便聊聊。派崔克还记得当天坐下来时,他看见窗外绿意盎然,这种珍贵的景观显然只供高层办公室观赏。秘书送来了两份色拉,派崔克拿起叉子跟盘子里那堆青花菜奋战时--含有丰富的叶酸,系主任这么说--系主任说他觉得系里有个不是心理学家的学者还蛮“振奋”人心的;虽然从系主任的口气听起来,他本人倒不是太欣赏这种“振奋”。前一位系主任在他任期将满时聘用了派崔克,当时心理系内部对这件事出现不少杂音,但前系主任独排众议,力挺这位年轻学者,毅然决然驳斥了那批质疑他威信的异议分子。如今系里已经改朝换代,原先的不满声浪也随之浮上台面。新任系主任一一邀约系里教职员进行午餐秘密会谈,试图扭转恶劣气氛。吃午餐时,系主任向派崔克解释说,他是为了派崔克好。因此,如果派崔克的职位--还有他的薪水与办公室--能够转到别的系,这样对大家都好。几天之后,派崔克接到一份系主任发的“私人通知函”,大意是说校方目前还没有作出任何决定,而派崔克应该继续“维持媒体曝光率”。因此,派崔克接受了电视台邀请,出席一个有关色情议题的谈话性节目,在场人士除了他还有一些学者专家。派崔克在节目上坐立难安,努力把自己藏在俄国口音的娃娃脸网络情色文学作家和愁容满面的神父之间。一段时间之后,派崔克再也受不了外界的有色眼光,开始拒绝接受访问。这么一来,系主任可就不开心了。

差不多在那个时候,他发表论文的密集度明显下降。派崔克自己推测原因,认为是他在研究方面转了方向,研究补助减少了:他心里的警报器从系主任办公室的方向响起。正巧,马克安德烈找上了他。马克安德烈在电视上看到派崔克,知道他正在进行脑部影像的相关研究,他对这些研究的“应用层面”(套用马克安德烈的话)很感兴趣。派崔克对马克安德烈的话半信半疑,但还是同意跟他碰个面。

派崔克后来觉得,这一切都是巧合。他从来就不相信什么这里关一扇门、那里开一扇窗之类的话。不过,那时派崔克才刚送出一份研究计划,要探讨人面对不同要选择要作出决定时,大脑的哪些部位会比较活跃,马克安德烈就突然跑来跟他谈神经经济学,而神经经济学正是专门研究经济和消费者决策过程的新兴科学。“我们都是有机体,被驱使面对生活中很多的变量,我们得不断地评估多重变量,随时改变我们的所思所欲。”派崔克记得当时他用这番话对马克安德烈说明他的研究,而马克安德烈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明显。派崔克说他想知道这些决策的变更是怎么发生的,是由大脑的哪些部位决定的,也就是找出人脑选择现实利益时的生物学基础。马克安德烈接着派崔克的话说,世界上所有的生意人大概也都在问同样的问题,而且愿意付出大把钞票来找答案。

所以,派崔克可以选择继续在大学里做研究--排队等机器进行功能核磁共振;面对系里的人事纷争;职位岌岌不保;到处找研究补助款,咬牙苦撑下去--或者,接受马克安德烈的建议,创立一家公司,掌控一切。马克安德烈为派崔克做了一次标准的商学院简报,那是一场在一家昂贵的泰国料理店进行的新马克思主义①分析。在这顿泰式马克思午餐中,马克安德烈提醒派崔克由于他并没有生产要素,他永远会是个工人,匍匐在伟大的科学沃土上为人作嫁衣。那时候派崔克还不了解马克安德烈,因此被他那一番话深深打动了。

结果并不如想象中来得容易。向大学提出辞呈,创立纽洛纳的同时,派崔克发现他为了甩掉学术单位的人事纠葛,换来的是一场官司。校方对他兴讼,把他形容成一个还没取得终身职的窃贼。所幸法官对此却有不同见解。

如今,他成功了。

事实是,派崔克正好迎头赶上一股新潮流。纽洛纳股票上市时公开发行价格,跌破了一堆MBA的眼镜。派崔克摇身一变,成为一名超级销售员,用简单明了的口语解释他的研究技术,好让所有野心勃勃、财力雄厚的潜在客户都听得懂。连续几个月的时间里,派崔克的生活一团忙乱:他出席不计其数的会议,还把杰洛米·班克罗夫从另一家新兴生物科技公司挖了过来,担任纽洛纳第一任首席执行官;再从各心理学系找来一批心理计量学专家,计划打造全美国第一座私人的功能性脑部影像中心。与此同时,布尔克货运公司的卡车哔哔哔的倒车声陆续送来公司采购的贵重器材。派崔克以前倒也不是混得不好,只不过,他现在三不五时从沙发缝掉在地板上的东西都比他以前在知名大学任职的收入更值钱。他有钱了,有钱到不知道自己到底身价几何。对派崔克来说,最适合拿来衡量财富多寡的依据就是自由的程度。金钱给他自由去聘请一群智慧财产权律师,让他自由规划自己的实验室,当然他也能够自由来去。

在个人方面,一些相关的改变是必要的。在美国这样的国度,一夕致富代表自我意识的增进,那种自我提升的程度大概仅次于成为名人,或成为公然向癌症宣战的抗癌勇士。派崔克也体会到新的社会地位必然带来新的社会责任:他以撤离灾区的速度搬离在布鲁克林的租屋,大方地把旧家具送给任何有意接收的人。他带着他的计算机、书本,还有一些衣服,迅雷不及掩耳地迁入一个新生活区。他在肯德尔广场买了一间公寓,是一栋新楼,可是外表看起来却像是用老旧的红土砖仓库改装而成。派崔克很喜欢这种突兀感。

“这是芝加哥风格的建筑吗?”当客人们站在芝加哥式的双悬窗前,由内往外看着窗外突出的屋顶时,总会这样问派崔克。

“你很有眼光。”派崔克总是这么回答,顺手递给对方一杯黑皮诺葡萄酒。

他觉得自己喜欢这间公寓。芝加哥风格的建筑正当道:极简、现代、美式,有精心搭配的装饰风格,却不会抢了整体结构的主题性。没错,他是被这栋红土砖建筑物骗来的,被它虚妄的历史,还有它的高度引诱了。

随着新住处而来的是新的生活方式。我要过简约的生活,当派崔克骑着那部价格比他念公立医学院第一年的学费还贵的自行车去上班时,这么告诉自己。他有一部萨博9-5--科技精英的标准配备--乖乖守在公寓地下室停车场的洞穴里,但是他不开车:简约风。他现在有自己的空间了,还是个高雅的空间。他常会脱掉鞋子,以免听到主卧室的樱桃木地板传出迫击炮般的脚步声。天花板很高,窗户也够大,而唯一来自外界的干扰,则是鸟儿们偶尔因为看到自己的身影而撞上玻璃的敲击声。

派崔克的公寓原本一直是空荡荡的,直到海瑟说服他添点装饰,并建议派崔克让她“规划”他的公寓。现在,他的家具是雕塑品,地毯是手工的织锦,而他的厨房是通往禁欲教派大教室的等候室,即使他宁愿公寓保留原貌,像博物馆、画廊一般空空荡荡的模样。每回客人点头赞许他的家具时,他会像位博物馆长似的,跟他们聊聊他对家里重要展品的忧虑,说说策展过程让人坐立难安,客人总能被逗乐。

事情的发展可以说十分顺利,做事不再束手束脚,财富增加。派崔克觉得自己面貌一新,精力充沛。可是,他也发现自己始终摆脱不了一股莫名的倦怠感。他把它当成是过去辛苦打拼的遗迹,是学术界微不足道的自恋氛围残留下来、挥之不去的后遗症。可是,日子久了,倦怠感一直都在。他于是猜想那是创业造成的压力,也深信自己终究会再度充满干劲,会再觉得雄心万丈、野心勃勃。可是,除了他的合伙人以及班克罗夫整天唠唠叨叨恼人心绪之外,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过去一年来,派崔克的失眠逐渐严重:他比以前早起,经常感到疲倦。他自行诊断,认为那不过是典型的症状,问题出在哪儿显而易见。他原本可以找精神科医生谈谈,可是,谈一谈就能解决血清素缺乏的问题吗?血清素分泌不足,这是生理问题。他决定采用药物治疗,因为这样的处理方式最合乎常理。最近他感觉好多了,比较能够面对公司的人,也能够来到海牙。然而,此时的海牙正值深秋,他的老朋友在这里接受战犯审讯,这些事情对任何药物来说都是很严苛的挑战吧。他觉得自己像名飞机试飞员:勇敢过人,却是命数天定。他的命运并不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来试试这颗小药丸有什么本事,记得餐前服用。”

此刻,派崔克跟着加西亚姐妹和保罗一起走在海牙的人行道上,他感觉有些异样,好像比药物还有帮助。也许是因为她们那些恼人的问题,也许只是因为他得以在荷兰11月的温暖暮色中漫步。他的脸还在痛,痛得无以复加,可是他觉得精神好多了。也可能是因为那一拳,罗伯特免费帮他做了微型脑白质切断术。更有可能的原因是,加西亚家人让他感到愤愤不平。毕竟,生气是一种很人性化的情绪。

穿越约翰维特朗大道时,派崔克听到嘈杂的人声,还有砰砰的打球声。他发现公园里有很多人,变成了临时球场,街灯照射下的草皮呈现一种单调的黄。公园里在进行六人足球赛,并没什么特别,只不过球员们说的是西班牙文,而且其中有一个人--此刻正控着球--是罗伯特。派崔克没有告诉西莉雅或妮娜,只是放慢脚步来观看。有一个人站在边线,派崔克认出他是从圣佩罗德苏拉来的那位社团领导人,当天稍早曾经到法庭作证。球场上的人叫喊着、笑着,他们都是洪都拉斯人,彼此认识。派崔克心想,原来他们离开法庭后就来这个地方了。罗伯特跟控诉自己父亲的人在球场上较劲,举动未免轻率,派崔克不免替他担忧起来,毕竟那些人是贺南的受害者。罗伯特把球往前一踢,另一个二十几岁(从他的反应速度判断)的年轻人纵身一跃而起,把球顶进了用来替代球门的两只鞋之间。半数的球员高举双臂大声欢呼,西莉雅和妮娜转过头去看。她们一定也看到了罗伯特,可是两人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

加西亚姐妹告诉派崔克她们住在距离大都会酒店只有几条街的一间膳宿公寓里。派崔克印象中的海牙市就只到大都会酒店为止,他倒没想过还有其他地区存在,那一栋栋的房舍里住着不同的人和他们的宠物,人们在屋里煮食物,在身上抓痒痒。想到这些,派崔克觉得有点心烦意乱。

终于走到大都会酒店时,他们在人行道旁闲逛了一会儿。当天的事件,加上过去十年来毫无联系,每个人心情都越来越沉重。派崔克不想回饭店房间,他不想独自一人;孤单一人的处境,只会让人更寂寞、更恐慌。他提议大家到他房间坐坐,他好请饭店帮保罗送些牛奶到房间来。西莉雅和妮娜同意了,但脸上还是有些犹疑。她们俩抬头看着高耸入云的大都会酒店,像是在目测楼面高度。派崔克问西莉雅要不要让他接手抱保罗,西莉雅没有立即回答,派崔克赶紧说,她的手一定也酸了。西莉雅这才把保罗递过来,动作慢慢的,好让保罗适应一下眼前这个陌生人。保罗很安静,乖乖坐在派崔克的臂弯里。他们继续往前走,进入饭店的旋转门。一行人走过大厅,没有饭店工作人员上前来拦阻。饭店人员想必以为保罗正在熟睡,不想打扰他,所以这回派崔克得以顺利通过大厅,走向电梯,没有任何抓狂的柜台人员对他猛招手。派崔克觉得怀中的保罗一点也不重:这个小男孩此刻正睁着那对棕色眼睛盯着他瞧,小脑袋左晃右晃,仔细比对着派崔克淤肿的右眼和正常的左眼。对于保罗看到的景象,以及派崔克自己双眼受伤前与受伤后的差异,他也只能凭空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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