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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此人,死于爱情(7)

亲爱的魅影 作者:梅子


   两边都是一排排小树向前延伸,就像在意念中延伸。我有点明白为什么有些人喜欢火车铁轨了。比如安娜?卡列尼娜。比如海子。比如随便一个普通的绝望的人。也比如一个MTV或某影视剧集的导演和摄像师——那对于人的视线来说是无限延伸的平静而坚硬的轨道。
  
  我希望我会懂。
  
  在铁轨经过一列不长的旅客稀少的火车后,姐姐回忆起我六岁时的夏天,穿着她亲手为我缝制的有一朵大葵花的蓝色条绒大兜肚的背带裤,她领我去她上学的学校。她的同学和老师都问她:“这是哪来的小孩儿?看样子不像咱们这地儿的。”
  
  那么小的一个孩子,还没有去过离家100里以外的地方,就显露出一种莫名的异乡人的拘谨和怯懦。
  
  还有后来中学的地理老师(一个北京在当地落户的知青)的问话:“你是从哪儿搬来的?”
  
  再有,一次姐姐住院时她的一位病友(某剧团编导)那奇怪的眼神……
  
  就这样,我是养大我家乡的异乡人。是我生活的城市的外地人。我没有可以互相认同,互相融入的家乡。我游离于城乡的任何一种生活之外,人们以喜爱甚至是向往的疏远目光轻掠我。那最好、最虚妄的客气的温情给我,我悬浮着。
  
  当我想涕泪横飞地实实在在地哭上一场时,却从来不会有迎上来的最相宜的怀抱。
  
  我和姐姐坐在那条铁轨与公路之间的枯草上一直到太阳快落下去。一拨一拨好奇的小学生望着我们并议论着经过。但没有姐姐的小女儿。
  
  我们互相错过了。这也再一次证明了,生活它是不由你来事先安排和设计的。它只由着它自己的意愿随意展开。
  
  张爱玲在她的《小团圆》里写过这么一段话,她写道:
  
  “那痛苦就像火车一样轰隆隆开着。日夜之间,没有一点空隙。一醒过来它就在枕边,是只手表,走了一夜。”
  
  我知道这种感觉,这种被时间不知不觉催促着走下去的感觉。痛苦没有空隙,那么幸福该如何是好呢?
  
  那个窗口仍然亮着。而且仍然只是那一个窗口亮着。
  
  东子是个信命的人,他有时说着说着就会在手指上一节一节数着,口中嘀嘀咕咕地念叨着什么,结果会停在一点上,说这一天如何如何的。我每次都只是笑。
  
  大约九点半,我的头已迷迷糊糊的,药性在发作。我怕会来不及看东子最后一面,就急匆匆地往东子的家走去。
  
  站在他家的门口,有断断续续的电视机传出的声音和小女孩的声音一起传出来。我靠在他家的鞋柜上,我继续喝酒。我想不好是把《欣儿日记》放在鞋柜上等他自己看见,还是敲门进去给他。我的注意力很涣散,头脑里还有一个念头在闪闪烁烁地袭来,他的书房会有床么?他的书房会有床么?
  
  我听见开门的声音。我还是下意识地敲了一下门,是东子的妻子朱小燕打开的门,她是个看上去很娇小的女人,在我一米七的身材对比下,她显得那么矮小,衣着也是随随便便的主妇装束;我突然发现这个女人,这个拥有着我爱的男人的女人如此平凡普通,普通到让我在那一瞬间有种彻底失败的感觉。还有个小女孩,挺小。只记得她看着我时眼里的好奇、困惑。那是双很大很明亮的眼,和她母亲的一样,却能让你看了无法不心存善良!孩子的眼睛是那样的明亮,就像清澈的流水。恍惚中的我努力去避开这对眼睛,我突然觉得自己的行为很荒唐,也很无聊。我干吗要跑到这里来?为什么不呆在自己那个家里悄无声息地死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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