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布罗小站,他现在已经变成了弗雷德先生,不再是曾经的弗雷迪小少爷了。但就和许多其他变化一样,他不记得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了。迎面而来的是车站的站长埃尔斯沃思先生,当然他现在也已经是老埃尔斯沃思了。
“我们的车在主教里兹站已经停了五分钟了,”弗雷德说道,“为什么会这样,站长你认为呢?”
“我不知道,”埃尔斯沃思说道,“我得去问一下这边的情况。”
“您就不能马上去打个电话吗?”
“我想我可以。”
埃尔斯沃思和他一起向关卡口走去,旁边有个非常年轻的搬运工正一边排放着牛奶桶,一边目不斜视地看着他们。桶里的牛奶总是会不小心地溅在站台上,发出一股像是育婴室水槽里的那种淡淡奶腥味,但是很快这味道就淹没在了一旁的蚕豆花和绣线菊的袭人花香里。
“埃尔斯沃思,你说说我在教区长住宅里的家人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弗雷德先生,你为什么要问我?”弗雷德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他,但他绝没有任何恶意。不过他很清楚,这个村庄并不是安逸平和之地,对于这边的人,你很难分清什么样的话可能会带有或者已经带有冒犯之意。不过这种经历对他在大学里的生活而言,倒是一次很好的心理承受训练。此刻,他很可能就不该对车子在主教里兹站的突然停运牢骚满腹。“你为什么要问我?”埃尔斯沃思压抑着心中的怒气,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你不能因为我去做教堂礼拜,就用这种责难性的口吻向我问话。”
“我并没有任何责难你的意思。”弗雷德说道。埃尔斯沃思稍稍平缓了激动的情绪,并问他伦敦现在怎么样,弗雷德解释说他现在仍在剑桥镇,但有时去伦敦国王十字地铁车站换车的话,可能反而更方便一点。
“的确,伦敦在这方面很管用。”埃尔斯沃思说道。紧挨车站栏杆的地方,站着一匹老马,曾经的灰骏马现在已是全身花白。它稳重地向后退了几步,不过这只是一种形式上的小步移动,多年来,火车进站的时刻对它而言已经变成了一种信号,每次它都会拉着马车向后退几步。如今,这辆车站旁的马车已变得破败腐朽,车辕朝上被遗弃在角落的车棚里。当马车缓缓停下时,枝头的落花纷纷轻轻地掉落在瘦骨嶙峋的马背上。
穿过边门有一条小径,直接通往教区长住宅,只要越过一片田地就能到了。但是弗雷德望见整个田地里种满了荨麻和黑莓,简直难以涉足。而且他也意识到,一旁的埃尔斯沃思正幸灾乐祸地等待着他推开边门的那一刹那,这样他就能假惺惺地告知他那条小路已经塞满了东西,他最好还是绕大路回家。
“我还是绕大路回去吧。”他说道。
“如果你真的从那块田里跳着过去的话,我一定会把这幅景象记在心里的。你小的时候可是很活蹦乱跳的,但现在可能就不行了吧。”
弗雷德开始向大街上走去,并不时地甩着手中的包。这条是教堂路,教堂和教区长的住宅就位于一座陡坡的顶端,在弗雷德眼中,往昔呈现的壮观威严的气势如今已被“不堪入目”四个字所取代。如果人们要叫教区长签署一份证明,他就得大老远气喘吁吁地爬上坡顶,这简直可以要了大半条命。这里不仅田间榆树遍地,就连路旁的排水沟也几乎被刚长出的接骨木和榛木给掩盖了。这些杂树和灌木丛本该在冬天前就清理完毕,但是却没人愿意承担这份苦差事。赫里福德郡的人们正咀嚼着美食,他们一边动着下巴一边咽着食物,坐视着周围的植物卷须朝着反方向一个劲地攀爬猛长。满地的杂草一动不动地横生在他们四周,从远处望去,呈现出一片微红的朦胧景象,差不多已经到了可以收割做干草饲料的时候。灌木丛同样毫无动静地矗立着,但从拥挤的枝梗和繁密的树篱中会不时传出阵阵悬疑莫测的嗡嗡声和小声的嘀咕声,并伴有沙沙作响的轻声,这暗示着视野之外,人们都在屋里忙着各自的事情。树上的嫩枝突然折断掉到地上,不知从哪里飘来的粘丝在空气中游离着,这景象仿佛在预示着一场小规模的阴谋刺杀即将在这静谧的盛夏上演。弗雷德不紧不慢地走在路上,脚步略显沉重。这条大路从未铺过柏油碎石,路面上清晰可见人们踏成的小径痕迹,在艳阳的烘照下,显得干硬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