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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外 第十五章(3)

关外 作者:年志勇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不想叶嗣昌恼了,斜睨着眼神说:“那个破笔杆子,还有枪把子硬?”

叶嗣昌和他的四十五团营盘还没有扎稳,胡子马队就打上来了。

这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设在南康门的警戒岗哨猛然发觉有人爬城,凄厉的枪声迅疾地划破了夜空。紧接着,西宁门、东吉门的枪声大作,全城男女老少全都从梦境中惊醒了,出门一看东西南北的炮台都一律挂起三盏红灯。一列列士兵在大街上跑过,有人骑马敲锣传令,呼喊各家男子上墙守城。流弹划过夜空,在黑色的帷幕背景上交织美丽的曳光,躁动的声浪既陌生又恐怖,说不清是怎样一种涨满时空的恐怖。几乎所有的孩子都停止了哭闹,母亲停止了哺乳,狗夹起尾巴垂下了耳朵,猪勾着头贴藏于猪圈发出轻微的哼哼声,鸡鸭乍开了毛羽凝神谛听。

住在西市场里面的刚八门披衣端坐,闭目冥神,手指掐算,口中呢喃,枪炮声仿佛只是遥远的风雨,吹不动他的一缕头发。忽然,刚八门睁开眼睛,吩咐徒弟:“给我换套衣服,有人来了。”

叶团长派人来找刚八门,马车就停在门外,刚八门对徒弟耳语:“天亮我还不回来,你们就赶紧离开这儿。”

徒弟听得毛骨悚然,呆呆看师傅上了马车消失在夜色里。

叶嗣昌毕竟是行伍出身,枪林弹雨的经历得多,但也迷信得厉害。自己也会粗略算算,他的招法是用七根洋火棍摆摆。每逢行军打仗总要先掐掐算算,看看是凶是吉,这次一算竟然是大凶,汗水就从额头上淌下来了。叶嗣昌想起布置在城外的游动岗哨,就问:“探子呢?”

“没见回来。”部下回答。

“妈的,回来也得枪毙他!”

手下人建议,说要不找刚八门来掐一掐算一算吧,听说挺准的。

刚八门进了县公署大堂,有两个人在等他,一个穿灰制服的是郑知事,另一个就是叶团长了。叶团长头戴圆桶子帽,灰色军服,肩上扛着黄道子,袖口抹着黄条子,腰里别着匣子枪,脚上蹬着大马靴,手里拎条马鞭,虎着脸拿眼睛一个劲儿地瞄他,一副威严的架势:“算算吧,看看是个啥情形。”

城外的枪声如潮,刚八门心里想这卦可不好算呀,不觉头上沁出汗来,手中摇了一卦。刚八门躲开叶嗣昌投来的目光,推断:“别看黑夜闹得凶,天一亮就没影。”

叶嗣昌轻轻地出了口气,问:“敢问先生,攻城的是何方绺子?”

“好像不是为了进城。”

“那是?”叶团长很意外。

“醉翁之意不在酒。”

“请先生明示。”

“我现在说不清,反正县城没危险,天亮老总就明白了。”

叶嗣昌沉吟半晌,拍拍刚八门的肩膀:“县城没危险就好。”郑知事说:“先生歇息去吧。”

刚八门收拾好铜算盘子,背起褡裢,起身告退,叶团长伸手挡住了去路:“先生请留步,天太黑了,就在县衙歇歇。”

刚八门心里清楚:这哪是客气,分明等着验证他的卦准不准。外面的胡子退了还好,要是不退就别指望活着回去了。嗨,摇了半辈子卦,只有这一卦才是自己的生死状。别看刚八门在人前镇静得很,后半夜一个人提心吊胆,坐卧不安,好在枪声渐稀,最后完全停息了下来,一夜没敢合眼的刚八门也止住了胡思乱想,心底升腾起了无比轻松的感觉。当新的微曦照耀城池的时候,安城县商家和老百姓都松了一口气,然而事情远没有这样简单。

又是一个暖洋洋的清晨,赵前得到了一个令他五雷轰顶的消息:安城煤矿公司的主力煤井富国矿遭到了毁灭性的破坏,被人掘水淹没,地面设施几乎被付之一炬。赵前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脸上滚过一层雪一样的苍白,呆若木鸡,如痴如醉。他居然天真地问手下:“咱的人呢?咋不打个电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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