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在这条人际关系大街的某一处,街两旁有着(可以这么说)外卖食品铺、超市、美容院、一镑卖场、高档餐厅、银行、图书馆和时装精品店等,我对所有这些都很熟悉,在那里,我放弃了两样东西,即婚姻和爱情。
我变成了那种只屈服于肉欲的男人。
现在我父亲走了。
我又飘了回来。
“风渐渐平息下来,转成了肺气肿般的哮喘,是吧?”我恶作剧似的卖弄着,就想看杰茜拉长脸抱怨,“拜托,牛津英语词典先生。”
我把椅子向她移近些,握住她的手,手很热。
她消化着早餐,不再咕哝了。我开始回答问题,那都是我真心希望她问我的问题。
“听你说话让我觉得自己被遗漏了。你知道,我十三年里从来没逃过学吗?钟敲9点的时候,我总在那里,我的作业在练习本上完成得干干净净,显得朴实而独特,上面粘贴着足球明星,还有孩子气的涂鸦。学校报告是这样写的:‘斯坦利·威廉姆斯始终竭尽全力努力着。’金色五角星。如果我感冒,父母就给我服了药,就送我去上学。这是移民心理。我做不到了,因此你必须做到。我数学得了第一名,因为当其他同学开心玩耍或睡觉时,我还在家里用功学习。现在我在内城①当数理计算家,主要从事研究工作。只有我们少数几个人掌握这项专门技能,都是出类拔萃的专家。”
我发现自己活像一位正在大会上趾高气扬地对下属发话的银行家。我向来没有自控能力。我身子向后仰,伸长了双腿,将胳膊叉在身后,这样双臂就能撑住脑袋,每说一个词,我就越发得意。
人们并没有义务来告诉我,这就是我的自负,尽管它并不稳定,可在女人那里总是很管用。
“这些天来,随着投资市场的全球化扩展,美国或欧洲公司的财务报告要花费很多时间。即使有了这些报告,各项目的定义也因各国的法律不同而各有差异。”
她的眼神游移了。
我竭力不表现出绝望的心情,“当然,你能想象,要试图从说明中推断出数据来是怎么回事,也就是从资料中榨出最后一丁点儿的信息。再说,我还是个模范雇员。”
她望着窗外,视线被电话亭子吸引了。
突然,我确实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我这个用业绩编着金钱网的男人,周旋于捕获猎物,等着心上人动了心。
我这是怎么了,我几乎大声喊了出来。
因为我陷入了20世纪信仰的这个钢铁和玻璃庙宇中,这信仰就是雄心。我坐在里面,在四十二层楼里的铬合金办公桌边,被调整着,被克隆着,被制造着,我盯着闪亮的电子显示屏,从中提取事实和数据,这就是我此生要干的事业。要干多久?哦,只不过大概又是三十年(到那时我会黯然苍老、皱纹遍布、饱受关节炎困扰、驼着背、腆着肚、戴着眼镜、苦大仇深)。哦,只不过大概又是1,320个月(已扣除每年的假期)。哦,只不过大概又是26,400天(包括银行日)。哦,只不过大概又是72,000个小时(包括休息时间,不过上厕所的时间不算)。哦,只不过大概另外1,320,000分钟(其中大约50%用来做白日梦)。哦,只不过大概又是(我这第一名可不是白得的)79,200,000秒。我看就不必再算到十亿分之一秒了吧。
我想象着自己在深夜从钢梁上摇摆着到了黑僧桥上。
我摇着脑袋,发出啧啧啧的声音,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想引起杰茜的注意。
“行了,没啥好嗤鼻的,我是世上少数几个熟知定量分析的人。”
她慢慢地转过身来,重新把目光集中起来,纵容般地微笑着。
“哎呀,哎呀,我们别再喋喋不休的了,好吗?我知道了,你在学校是乖乖儿,现在进了办公室又是数据呆子。”
我露出了略微的不快,她一笑置之,“开玩笑罢了,我常常这样子,也正是因为如此你才跟我认识的,得有人把你带到高高的跳台,对你说‘跳!’”
“要不是我俩才认识,”我说着,耸耸肩,居然被认为自己会爬到高处,甚至还往下跳,我很是兴奋,觉得被抬举了。
“有时候你心里明白,瞧,我们很合得来,对吧?我不是要求你娶我,只是想冒一次险,可一个人干没那么有趣。”
“确实如此,这么多年来我还没与人相处得如此舒服过,真的,从来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