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克拉肯教授为这本书某个现代版撰写导读时写道:“心理小说、侦探小说、冒险小说、追查小说以及政治小说——这些标签常常加在《卡列布威廉斯》上。”这部小说告诉人们将犯罪小说进行细致分类是一大错误。《卡列布威廉斯》涉及谋杀、调查以及追杀——凶手对查明真相者不懈追杀。对葛德文来说,这本书是他表达无政府主义信仰的一种方式。正因如此,一般不将此书作为严格意义上的侦探小说。不过,一旦了解了本书的创作思路,就会明白其创作理念已经接近现代侦探小说。葛德文曾经自叙,他先写了最后一部,有关逃跑和追踪。“逃亡者总是担心会遭遇最严重的灾难,追杀者足智多谋,使受害者处于恐慌之中”。但是他如何解释追踪呢?怎么发生的?于是他将这些作为第二部的素材——“一桩隐秘的谋杀,在不可抗拒的好奇心驱使之下,无辜的受害者着手调查”。接下来,为了将好似有着深仇大恨一般的追踪变得合情合理,第一部必须表现“追踪者……总是占尽先机,死心塌地,没有什么可以战胜他、迷惑他,他还有着过人的智慧和谋略”。这种由果及因、由解答到谜团的创作方式正是犯罪文学的关键,葛德文之前没有哪个作家刻意这样尝试过。
赫兹利特认为《卡列布威廉斯》不会令人读不下去,而且读过之后不会忘怀。不过还是有必要将情节大致描述一番。福克兰是一位慷慨大方、讨人喜欢的乡绅。他遭到指控,说他刺杀了凶狠的邻居泰瑞尔,不过被判无罪。而泰瑞尔家的房客霍金斯父子随后被捕并被宣判绞刑。最不利的证据就是在他们的住处发现了一把刀,刀刃的缺口与受害者身上留下的痕迹正好吻合。卡列布威廉斯是故事叙述者,或者说是大部分故事的叙述者,因为葛德文还使用了另一位叙述者,这点要比《月亮宝石》早。卡列布是个穷小子,谋杀发生之后当上了福克兰的秘书。他怀疑主人与该案有关,在不可抗拒的好奇心驱使下,扮起业余侦探的角色,展开调查。卡列布发现了真相,是福克兰杀害了泰瑞尔并制造证据嫁祸霍金斯父子。之后他丢了工作,并因盗窃罪而关进了监狱(福克兰偷偷将珠宝放入他的物品里),接着又遭到福克兰及其手下金斯的追踪和迫害。他们一直穷追不舍,在逃跑过程中,卡列布乔装过爱尔兰乞丐、下层农民、犹太人,但都被一一识破。结尾处,卡列布将福克兰送上了审判席,这位乡绅如今已经成了一个将死之人,他供认了罪行并对控诉人表示赞赏。
1全名为《论政治正义及其对道德和幸福的影响》。
《卡列布威廉斯》是一部不同寻常的小说,但不是一部伟大的小说。第二部和第三部非常有趣,但第一部中,福克兰的高风亮节和泰瑞尔的凶狠残忍形成了鲜明对比,这让现代读者难以接受。而且葛德文创作这部作品是出于政治目的。一七九三年他的《政治正义论》1问世,这是空想无政府主义的纲领。他因此一夜成名,且名留至今。葛德文在书中抨击了几乎所有的国家制度——包括法律制度。他设想了一幅景象,那个世界里“没有战争,没有犯罪,没有正义统治,如它所称的,也没有政府”。法国大革命的光辉初现之时,这一构想得到了很多人的支持,葛德文一度成为英国激进主义运动的知识分子领袖,地位好比行动派领袖汤姆潘恩1。《政治正义论》描述了某种可能性,相信人是完美的。《卡列布威廉斯》最初的名字叫《事实如此》,它旨在彰显任何法律制度中都存在与生俱来的缺陷,因此一个人可以凌驾于另一个人之上。福克兰善良大方,在葛德文眼中,他的恶行源自他对社会制度的信任。但是,当他犯下罪行并且不得不去掩盖罪行的时候,这个制度背叛了他。卡列布在监狱里和流浪过程中所受的折磨都是由福克兰直接造成的,但又是由某种专制力量间接造成的,万恶的制度释放出淫威,因为它要凌驾于道德高尚的个人之上。福克兰暴露真面目这一高潮场景后来却被卡列布看成是自己犯下的严重错误。在备受折磨的绝望之际,他也乞求过法律的援助,他本可以私下面对福克兰,尝试“正义之行”——“就要去履行那正义之行时,我绝望了;我的绝望就是在犯罪,是对真理至高无上权威性的践踏”。
1汤姆潘恩(1737—1809),英国政论家,参与了美国独立和法国大革命。他写的小册子《常识》(1776)要求美国独立,《人的权利》(1791)为法国大革命辩护。
非常重要的是,《卡列布威廉斯》并没有将后来侦探小说的所有理念一一呈现于其中。法律条文在侦探小说中绝对是善的,而在葛德文作品里却完全是恶的。揭露官场和官僚的腐败以及警察和坏人的勾结是现代犯罪小说的重要理念,在这本犯罪小说最重要的先驱作品中有所体现。葛德文抱有的思想让他强烈主张违法者即英雄。有时候他同布莱希特2的观点一致,比如,雷蒙德(他是卡列布加入的小偷组织的领导人)的信条是:“我们是非法的小偷,和另一类合法的小偷对战。”福克兰的手下金斯是一个由违法者变成卫道士的典型人物。他曾经因为残暴而被雷蒙德帮开除,但却成为了一名法律的捍卫者,被社会完全接纳。书中对金斯这类人的道义原则有着辛辣的讽刺。
2贝尔托布莱希特(1898—1956),德国著名戏剧家与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