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略特的评价往往被认为是在贬低坡,不过也可以说他看出了坡天分的局限性。整个写作生涯中,他都在寻找新的形式,借此传达出积压在脑中的构思。他受到神经官能症的困扰,越来越严重,他的恐怖小说便将这种症状与脑中的构思合为一体。坡在这些小说里往往以反常的性为主题,但是由于社会的局限,他不能直接加以描述,结果往往就显得荒诞不经了。比如《贝蕾妮丝》中,叙述者受到莫名的罪恶感驱使,打算杀掉患癫痫病的表妹。一次表妹癫痫发作,还尚留一息就被埋葬入土。他着迷于表妹的牙齿,于是把她从坟墓里挖出来,用“一些牙科医生用的器具”将她的三十二颗牙齿拔下来。他对密码学抱有兴趣,还曾经发现《耶利米哀歌》是用离合诗写的1,他笔下那些“推理故事”就像这类兴趣或者发现一样,和恐怖的浪漫主义背道而驰。如果我们要问——有些人已经问过了——为什么他没有在推理的矿脉上挖掘得更深一点,那么答案很简单,他对此没有足够的兴趣,或者换言之,他身上有某种无法摆脱却又非常重要的情感,不允许纯理性的作品产生。
1爱伦坡在《皮那科迪亚》中提出的观点。离合诗指数行诗句的首字母能组合成词或信息。
这里简单概述一下他的作品。《莫格街谋杀案》发表于一八四一年,是日后成百上千的密室小说的开山之作。这类小说的谜团是在一间看起来完全密闭的屋子里发现了一具死尸。有时候这些故事涉及谋杀手法的问题,比如,如果没有人能进过房间,也没有任何武器或毒药的踪迹,那么这个人是如何被捅杀、枪杀、毒杀的呢?有时候则关于进出的方法。常用的解答模式之一是谋杀发生在房间上锁之前或门重新打开之后,另一种是依靠某些机械装置,比如在特定时间可以杀人的武器,还有一种涉及某些进入房间的隐秘方法。坡的故事里,调查人杜宾推理出凶手一定是从看似钉牢的窗户进入房间,接着发现了一扇窗户上的钉子遭到破坏,所以它只是看上去钉住了窗户,而窗户同时还有暗藏的弹簧卡住。警察认为钉子肯定是穿过窗户的,于是懒得去找弹簧。通过其他推理,杜宾得出了正确的结论:作案者是一只从主人那里逃跑的猩猩。
《玛丽罗热疑案》于次年创作并在杂志上发表。它与纽约一桩谋杀案十分相似。那桩案件的受害者是一位名叫玛丽塞西利亚罗杰斯的女孩,她于一八四一年七月被害,直到坡写下这篇小说的时候案件仍未侦破。他把小说发生的地点由纽约变成了巴黎,借杜宾之口提前给出了案件的解答。故事的新意在于叙述方式,即借助剪报提供的信息推动故事发展,虽然取材自法国报纸,但是和纽约媒体的报道内容相似。杜宾在其中插入了他的看法和推论,而他的证据完全来自时而互相矛盾的新闻,因此这篇作品是“安乐椅推理”的鼻祖,即仅利用手头现有的材料进行分析和推理而破案的故事。
杜宾系列的第三篇故事《失窃的信》首次出现在美国的《礼物》年刊上,标明的时间是一八四五年,事实上于一八四四年九月出版。这篇小说又是一类侦探小说和短篇小说的典范,其创作理念是“看上去最不可能的答案才是正确的”。坡在故事中巧妙地运用了“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这一手法。一封“极重要的”信被人“从皇宫里偷走了”。谁拿走的已经毋庸置疑,但他是一位大臣,地位显赫,没有证据便不能逮捕他。三个月来警察每天晚上都搜查大臣的住所,但是毫无斩获。他们用针刺探软垫,拆掉桌面,在床腿上找洞,检查每一把椅子的横档,查看砖头之间的苔藓,测量书封面的厚度看装订线是否拆掉过。其后,杜宾去了趟大臣的住所,一眼便看到了那封信。它就在眼皮底下,放在“一个用金银丝和硬纸板做的好看而不值钱的卡片架上”,脏了,皱了,差不多从当中断成了两半。它放置的地方再明显不过,以至于警察对它视而不见。杜宾再次去找那个大臣,同时雇人在街上开了一枪,随后他趁乱拿走了那封信。
1一八三九年十二月的《亚历山大每周信使》上刊登了坡的挑战,他宣称可以破解读者提交的任何字母替代法密码。从一八三九年十二月至一八四○年五月,坡的确破译了读者寄来的上百篇密码,据称其中只有一篇没能成功破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