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些规则涉及小说本身而非书中人物,有的毫无道理,有的则严肃认真。如果使用科学有关的诡计,那么必须给读者一些相关的暗示。有人对桑代克的调查不屑一顾,因为就算他说出发现了什么,也叫人如堕五里雾中,除非你碰巧知道兔子对于颠茄的反应或“非常了解当地水塘的生物种群”。不可出现尚未发现的毒药,也不可出现超自然的解答。一般主张作者与读者要公平竞争。诺克斯针对使用密道的做法提出,如果使用,那么作者必须“小心地指出这房子属于天主教囚室”。诺克斯从来不反对玩笑和幽默,但是他认为故事中不应出现中国人,否则实在莫名其妙,除非这个中国人并非英国暗杀团体中的一员2。美国作家厄尔德尔比格斯笔下的陈查理不仅是一个中国人,更是一位中国侦探。
2诺克斯指出:“为什么要这样,我不知道,除非能在我们西方傲慢的观念中找到某种证据,证明中国人在智力上高人一等却在道德上极其低下。我只提一个明显的事实,如果你翻开一本书的某页,看到诸如‘秦禄的细长眼睛’字样,你最好立刻合上书;那不是好书。唯一的例外——在我的记忆中如此,也许还有其他的——是厄内斯特汉米尔顿勋爵的《蒙沃斯的四桩惨案》。”
其他规则更为严肃。莱特不仅强调了情感一致的重要性,而且第一个制定了不能有浪漫情节这一规则,因为浪漫情节会破坏情感的一致性。常有作品打破这条规则,但是黄金时代的侦探小说大大抑制了性的需求。金钱和性是谋杀的两大主要动机,虽然作者原则上承认这点,但是极少有作者不把人物当成谋杀游戏中的傀儡。如果在金钱和性的问题上太过深入,就会违反规则。如塞耶斯所说,这些人“(身上的)情感多多少少像是《笨拙》杂志上的人物”,一旦注重情感就会“破坏侦探的趣味”,而侦探的趣味才是真正重要的东西。
性并非是这些作品忽略的唯一与生活有关的事情。黄金时代那段岁月里,英国失业人口上升到三百万,这个数字几乎保持了十年;美国在鼎盛期过后因为经济萧条而经历了一个又一个消沉期,专制统治也上台了。终于,随着蠢蠢欲动的战争爆发,这个时代宣告结束。但是,这一切在黄金时代侦探小说中几乎看不到一丝痕迹。英国小说中从来没有发生过一九二六年大罢工,也不存在工党1,小说中对穷人的同情并不是针对失业者,而是针对那些靠固定工资艰难生存的人们。美国小说中没有出现排长队领救济粮的人群,没有激进主义者,没有南方的煽动家2,也没有本土的法西斯主义者。在黄金时代这个童话国度里,一次次发生着谋杀案,但是没有任何人会受到伤害。
1一九二四年以前的英国一直是由自由党和保守党轮流执政。一九二三年大选中保守党失败,工党获得比自由党更多的席位。一九二四年一月二十日工党领袖麦克唐纳组成英国历史上首届工党政府。
2指美国的民粹主义独裁者。
为什么?昔日黄金时代的评论家可能会说:我们不就是想在童话故事里逃避生活中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吗?这不就是那些小说的真正目的吗?我们为何要关心社会状况呢?但它们是特殊的童话故事,其中也暗含了社会观甚至政治观。可以肯定的是,二三十年代几乎所有英国作家和大部分美国作家的观点是右翼的。这并非意味他们是公开的反犹太派或者反激进派,而是指他们思想保守。对他们来说,无法想象会塑造一位犹太人侦探或明白自己出身的工人阶级侦探,这样的角色在他们看来太不协调。他们也同样不可能塑造一个鞭打嫌疑犯的警察,虽然那时美国报纸上刊登了有关刑讯逼供的报道。这些事情确实发生过,但是他们并不认为有必要写入小说,警察是既定社会的代表,所以不应该将阴暗面表露出来。如果小说中失业者尝试帮助社会变得更好,或许人们会用同情的眼光看待他们,但是这类人经常被描述成好逸恶劳的人。小说中的社会秩序非常稳定,一成不变,就好像印加部落那样。这些作品让我们远离切斯特顿式的激进观点,也看不到本特利嘲讽西格斯比曼德森那样的段落。黄金时代的作家不会与曼德森作对,不会指责他投机致富,最多说他下流无耻。有关两次世界大战期间英国侦探小说和惊险小说作家的社会道德观可以参看柯林华生的《暴力中的自命不凡》(1971),对此的分析相当精彩。
我们对待犯罪小说的观念同黄金时代作家对待侦探小说的观念大相径庭,以至于现在看来有些事情难以置信。侦探俱乐部仍然存在,但是不再像过去那样仅限于接纳纯粹的侦探小说家,俱乐部成员入会时不再“庄严宣誓永远不会向读者隐藏任何线索”。他们中不少人创作惊险小说而非侦探小说,因此这样的宣誓没有意义。难以置信的事情还不仅限于此。让人吃惊的是,那些制定规则的聪明人却没有意识到,规则不仅限定了眼界也限定了作品的趣味。关于“谁做的”、“为何做”、“如何做”这样的谜团在大部分犯罪小说中仍然是主要元素,可是,如果自愿放弃人物和情感的互动,那么侦探小说只是填字游戏一样的东西,仅仅用来解谜而不是供人阅读的作品,它成了作者自娱自乐的玩具,甚至还滋生出一种反抗的思想——这种反抗抬头的时间要比预想的快。
但是,至少在这几年里,人们虚情假意地接受了这些规则。他们发现创作侦探小说非常容易。如果不需要任何小说写作技巧,如果要做的仅仅是在枯燥乏味、毫无特色的叙述中制造一个谜团然后再虚构相关的事件,那么,大部分人只要有可供支配的时间以及付起得纸张钱,为何不可以一试身手呢?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英美侦探小说开始泛滥的岁月里,正如H.R.F.基廷近来提到的:“除了诡计以外,所有东西都是无聊的,这就是规则。”这期间,侦探小说的技巧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就算今天也很少能匹敌;不过,有时候在同一本书中,它又掉进了同样前所未有的荒唐、乏味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