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老头转过脸来,道:“夫人,你有多久没见着他了?”
她走近窗前,眼波流向外面,窗下不远是一片农田,再远点有几座小山,薄雾自山那边越来越近,在夜下随风缭绕,氤氲弥漫农田上空。她轻抚鬓发,叹上一声,道:“该好久了吧!头发都开始白了,皱纹想数也数不清了。哎——”又深叹道,“胆儿是胖还是瘦,我早已记不起来。他一个人过得可好?这个孩子,现在都不来我这里了。”
曾老头道:“孩子大了,不再是小时候那样需要我们整天照顾着。”侧目看着她,她虽已年过五十,气质却犹存,在她身上,很容易就能联想起她年轻时的模样,那一定是位教养不差、相貌不俗的女子。他不觉呆了呆,赶紧收起目光道,“他一个人过得很好,只是身边缺少个女人。胆儿什么都好,就是不懂该怎样去讨人喜欢,一开口来就害臊脸红,着实让人担心。”
一阵风从窗口扑来,带来远方的清新和凉意,迎身呼啸。他解开身上的粗布宽衣,披在她肩上,道:“本来我想把飘飘院的飘红赎身,然后再找个机会许于胆儿,可后一想,胆儿的身份过于特殊,应予慎重,我想先查清了飘红的身世家细,再做打算。”
她望望天边逐现的一丝鱼肚白,忧伤道:“胆儿太苦了,自一出世就少了家人的关爱,试问长大以后,又该如何懂得人家的心思,与人打交道?又如何懂得好好去照顾自己?”说到最后,声音都不免有些哽塞。
曾老头连连打断,道:“夫人,不说了,不说这些了……眼下严胖子和老酒鬼都已遭难,看来下一个,有可能轮到我了。”停一停,接道,“万一我出了什么岔子,夫人就去找老朱头,保护好胆儿。”
她道:“这些事,我都知道。”缓缓侧首,优柔看着他,道,“古时汉昭烈帝刘备托孤孔明,孔明一生鞠躬尽瘁,扶持幼主刘禅。今时曾不凡孝义,护佑友子数十载,我……”喉间声音哽咽,断续言道,“……真不知……该怎样感谢你!”
曾老头嘴角动了动,眼中突现一阵迷茫,好似不曾听见她说的话,只顾嘴中嘀咕道:“曾不凡……曾不凡……好久都没听见这个名字了,突然想起来,才发现原来该忘的却忘不了,不该忘的总也想不起来。”他不觉冷冷一笑。她看着他,在他的眼中,她似乎又回想起几十年前还未来到四平街的那一幕,那是多么地残酷和血腥,她不敢再看下去,再想下去,偷偷避开眼,黯然掉泪。
黎明前的天空,突地越来越暗,不多时,天就会完全亮起来,这最迟的黑夜,就和那快死的人一样,只是在无谓地挣扎而已。曾老头想替她拭掉眼角的泪,但他的手却没有动,只是很心疼地看着她,他说道:“你我虽只有夫妻之名,但在我心目中,却早已把胆儿看成是自己的孩子。你放心,有我一日,绝不会让胆儿有事。”
她咬住嘴唇,点了点头。她心中明白,一切尽在不言中,只要胆儿没事,只要保住紫檀木匣,只要完成那一件大业,就是对他最好的报答。她目前唯一在想和担心的:胆儿这刻在哪?做什么?会不会有危险?……这些才是她最关心的。
她又望向窗外,天际的黑夜尚未散去,伴随越来越冷的风,她心里有种很不祥的感觉,不知为什么,总之,她预感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希望胆儿没事!”她默默地祈祷。
天边未现鱼肚白,还是漆黑一片的时候,张大胆就已摸至了那扇窗下。房内一片光亮,就和白日所见飘红的房间一样,此房也分内外两间,但肯定不是日间所待过的那间,因为这间房的布置比较简单,外房有寥寥的家具数件,看去似有些老旧,一眼就感觉简陋非常,远不及飘红房间的诗情画意。内外两房的中间挂着一帐布幔,他轻扫数遍,未发现房内有什异常,但瞧隐约朦胧的布幔内,也是一片寂静。
沉思片刻,心中不禁暗暗忖道:“只瞧房中摆设,定是丫鬟下人的居所无疑,如果能询问得一人,说清来意,问明飘红姑娘的厢房,不就可省下不少时间和工夫?那样,总比自己在这院中瞎摸胡找的强,或许还能在天亮前寻回木匣,全身而退。”主意既定,便抬头望了望天色,推开窗户跃了进去。
他轻手轻脚,径直朝布幔走去。一切都是那么地安静,好像这屋中根本就不会有人,刚才看见的那条身影,或许是眼花所致。
“难道她就寝了?”张大胆心底自言自语,“如果她就寝了该如何,该不该唤醒她,可那样做,会不会教别人以为我是怀有叵心的小贼呢?毕竟这是人家的睡房,而我还是夜间潜了进来……”
心念数转,总觉得不是很妥,但脚下却并没有因此而停慢下来,反倒自我打算道:“要是她未卧寝,我便上前求她指点,反之,就小心出来,自行再去寻找好了。看来,也只能如此。”
此念既出,人便至幔下,风从敞开的窗口吹进来,幔底随风飘动,像少女的秀发一样,煞是轻柔。他屈首贴近布幔,不及抬手,眼已瞧见一名女子,穿戴一身华丽的衣裳、头饰,和周围的一切极不相衬。她坐在正房门右侧的一面镜子前,上身微倾,头低,双手摆在镜前,轻轻动作。
他看不见她在做什么,其实现在他也不想知道,他看见她尚未就寝,心中主意早已打定。他轻声走上前去,中间相隔着二十几步的距离,边走边喊了一声:“姑娘。”
或许他的声音太轻,或许她太专心做着手下的活,根本没有听见。她头也没抬,甚至连身子都没动过一下,她还是那样安静地坐着。
张大胆只得又靠近数步。
突地,他脚下不再移动,怔怔木在那里。离她还剩十余步的距离,恰好能瞧见她面前镜子内的反光影像,他看见她正做着一件奇怪的事,而这件事,正好打消了他之前心存的疑惑。他之前曾想:“屋中的布幔被窗外的风吹得瑟瑟飞舞,响音虽轻,也不是毫无声息,在这样安静的地方,细微的声音已不再是细微。”他甚至怀疑过,屋内若有人,应该早已知道了他,因为他故意在进来时没关上窗户,就是想让别人知道他来了,此乃君子所为。然而他现在却想马上离开,走得越快越好,但她好像已是发现了他。
他呆立着,神经绷得像是要断了的弦。她低着头,面上蒙着一条白色的丝纱,他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她手上的活。她动作很是小心,手法甚是优美,一上一下,一轻一点,再挑剔的人也挑不出丝毫的毛病。
终于,她停止手中的动作,慢慢抬起头,一眼就瞧见镜中呆若木鸡的张大胆。这时,她脸上的丝纱却轻轻滑落了下来,他看见她嘴角露出一丝笑,也看见她半张脸都因为笑而扭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