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里,考克斯一直陪同着中国代表团游览市容。我们所到之处,都有市民夹道热烈欢迎。他们是被当地社区组织起来的,一看就是典型的纽约人。他们总是用俏皮话试图使自己摆脱见到外国人时产生的恐慌。有人冲上来使劲握住我们的手说,中国贵宾的到来,使人看到了美利坚复兴的希望,真是久旱逢甘霖。有人热情地朝着我们说,你们来对了,纽约与中国本是对口单位,早在一七八四年,一艘名叫“中国皇后”号的轮船就从纽约出发,花了六个月的时间驶达广州,开启了中美间的直接贸易,在美国掀起了第一次“中国热”。还有人着急地对我们说,中国应该立即增加对美国的投资和援助,同时扩大文化和体育输出。“贫富差距是这儿从来没有解决好的问题。我们美国人__哪,说真格的,精神、体质和物质三重缺乏。”他们总是这么谦逊地自我贬低。
国手们装出同情的样子,使出吃奶的力气安慰美国老百姓,结果把自己都感动了。这群情激昂的场面使大家深受教育,并感受到了中美人民在一起时的和睦友好气氛,就好像我们本来是一家人。
我们参观了很多处文物古迹,包括一个名叫“股票交易所”的地方。为了欢迎客人们的到来,一群贫穷的美国青少年故意打扮得跟二十世纪的人似的,下巴下面扎着一根叫做领带的古怪绳索,在一个乱哄哄的大厅里又吵又叫,拱来拱去,完成着上级交代的表演任务。
我看了一会儿,眼睛就累了,大人们却兴致勃勃,议论纷纷:
“这就是‘炒股票’么?”
“跟疯了一样呀!”
“资本主义世界的金融体系崩溃后,便没有这种运动了。”
“真是一饱眼福!”
不管怎样,这都让我们觉得美国的形势已经可控。毕竟,我们来了呀。然后,考克斯又带大家去了另一个文物保护单位。这处名胜要坐船渡海才能到达。一方平台上横躺着一个红铜做的女人,头上戴了一顶浴帽,上面生出乱刺一样的东西,脸蛋儿涂画得花花绿绿。
“这就是自由姐们儿像——原来叫自由女神像。”考克斯担任了临时导游。
“为什么她要躺着呢?”
“原来是站着的。可是后来,大赦世界组织说这不公平,便把她放倒了,还在她脸上画了这些叉叉。”考克斯面无血色,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这原是应该的!”
“知道艾米丽总统为什么能当选吗?其中一条,就是因为支持这场‘倒像运动’。”我觉得这没有多少新意。在中国,许多佛像就是躺倒的,为的是__舒坦和平等。美国人应该先请求“阿曼多”展示一下龙门和云岗石窟的全息图,免得炒冷饭。这个国家显然误入了一个奇怪的发展阶段。看着自由姐们儿那张斑驳阴惨的脸,我又有些犯怵了,不明白围棋怎样才能拯救美国受苦受难的人民。
然后去博物馆参观。因为经济不景气,大都会博物馆的好东西几乎拍卖光了,所以也没有什么看头。自然历史博物馆倒还好一些。我比较喜欢恐龙等史前动物的化石。难以置信美国土地上曾生活过这样的巨兽。然而扫兴的是,刚看了两眼,便停电了。
我们只好走到窗户边,去看纽约的建筑。据说都是上个世纪的老房子,这么多年也没建什么新的,跟上海外滩那几幢老房子差不多。上海的老房子都被保护了下来,当做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在上海,如今每天都有几十万人从网上走下来,去外滩接受理想和国情教育。纽约却不是这样,任这些老房子自生自灭,这太可怕了。
不知怎么搞的,纽约的楼房越看越像恐龙骨架。美国让我这个生活在蜜罐中的人头一次见着了世界悲惨不幸的一面。以前“阿曼多”从没有告诉我这些。这是为什么呢?
我预感到有某种事情将要发生。不过我倒愿意它真的来临。